在市井烟火里，看见小店的韧性生长

上海的大街小巷，藏着城市最鲜活的肌理与最朴素的烟火。51万余户个体工商户，构成了这座超大城市商业生态的“毛细血管”。一方面，部分小店频繁易主，经历着一轮又一轮洗牌；但与此同时，新赛道、新模式、新面孔次第出现，以更精准的定位、更扎实的服务站稳脚跟。

近日，记者连续走访上海社区、古镇、商圈等多个场景，对话小店店主、房东、房产中介与人大代表，寻找优质小店经营样本，探寻小店经济的更优增长路径。

蓬勃生长的小店：他们靠什么站稳脚跟

当流量焦虑、价格竞争裹挟着一个个小店店主，有人感叹：小店经营不易。但记者走访发现，有一批新店与老店，没有卷入低价竞争的泥潭，他们靠清晰的定位、极致的服务和长期主义的坚守，在拥挤的市场里蹚出了一条生路。这些小店，究竟藏着怎样的经营之道？

踩准风口，错位竞争

以全周期服务填补市场空白

以普陀曹杨地区今年新开的“宠爱一生·萌宠空间”为例。这家开在居民家门口的宠物店，有着明亮通透的空间，还专门开辟了供主人休憩交流的休息区。这在普遍狭小局促、服务粗放的宠物行业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而这份不同，正是小店经营者对行业痛点的清醒洞察与坚定破局的决心。

“我有4只猫，本身就是爱宠人士，这些年里也对宠物经济了解了不少。”经营者老王观察到，宠物经济与单身经济、银发经济息息相关，市场发展前景巨大。而上海宠物市场呈现典型的“杠铃格局”：一头是大型粮企、医疗、贸易巨头，另一头是遍地开花的小门店，唯独缺少能满足高端、综合、健康需求的中间层。

“就以我们最常去的宠物店来说，普通小店猫狗洗护不分区，容易交叉感染；主人送宠过去，没有停留空间，服务非常单一。”老王很清楚，如果他的宠物店继续走街边小门店的老路，只能陷入价格战。因此，他决定做一回“吃螃蟹的人”，开设一家能够满足宠物主社交，提供洗护、活体销售及宠物全生命周期服务的专业宠物店。

记者在“宠爱一生·萌宠空间”看到，这里实现猫狗洗护隔离，活体销售坚持一猫一证、一狗一证；店里还引入了公安退役高级训犬师，为新手家庭提供社会化训练；设立了华南农业大学兽医学博士工作站，为会员提供终身健康咨询；甚至配备心理咨询师，同步关注宠物与主人的情绪状态。不仅如此，店铺甚至还有茶饮空间，人们可以坐着喝咖啡、喝茶，交流养宠心得。

尽管前期投入巨大，成本压力巨大，但在店铺零宣传、零投流的情况下，试营业仅1个月就已积累了三十多位会员，每日宠物洗护业务也已顺利开展，逐渐在社区里站稳了脚跟。“我们不打价格战，不靠低价吸引人，客户认可的是环境、专业和放心。”老王相信，扛过最难的开头，长期主义终将带来回报。

不做网红，不冲外卖

用“家的味道”守住社区基本盘

打开大众点评，位于宝山城区面馆榜单第二位的“阿张面馆”，是一家典型的社区夫妻店。开业近两年来，店铺综合评分稳居4.5分，收获了大量食客的真心好评。“进店的大多是熟面孔，和老板都很熟络”“上海人开的面店，最懂上海人的口味”“吃出了小时候老底子的味道”…… 记者翻阅近200条评价，字里行间满是浓浓的烟火气。

“我们不搞爆款营销，不做网红打卡，连外卖都很少接单，经营思路可以说相当保守。”老板娘谭雯捷笑着说道。这番话并非客套——采访中，她甚至不愿刻意宣传自家小店：“之前也有媒体想来，都被我拒绝了。不想让大家为了一碗面，特意远道而来。”主动远离宣传，源于夫妻俩不愿被流量裹挟的清醒。在流量至上的时代，这份克制反而显得难得，也让他们精准地锚定了自己的定位：做社区居民家门口的安心食堂。

“开店肯定有压力的，我们的房租、人力每个月是一笔大支出。”她说，为控制成本，夫妻俩事事亲力亲为、能省则省，但在食材品质上，始终坚守底线、绝不将就。

她的老公阿张是三级厨师，深耕上海本帮风味多年，坚持选用正规渠道食材，猪肝、炸猪排等招牌菜品均现点现做。“客人吃的，必须是我自己也放心吃的东西，品质一定要把控好。”面对席卷而来的外卖热潮，夫妻俩依旧保持理性：“外卖平台抽成高，而且我们的招牌菜经过焖盖配送，口感会大打折扣，所以很少做外卖。”在他们看来，与其赔本赚吆喝，不如把全部心思和精力，都留给到店就餐的食客。

开店至今，九成顾客都是回头客，不少老客的口味偏好、吃面分量，谭雯捷都熟记于心。“我没特意建社群，但加了很多熟客的微信。有时候他们还没到店，就提前发消息让我下面，这种邻里间的默契特别珍贵。”她感慨道。

没有精致华丽的装修，凭借稳定地道的口味、足量实在的分量、亲如邻里的服务，这家小店早已在社区深深扎根。对他们而言，经营压力源于成本开销，而立足底气来自熟客信任。不跟风浮躁、不盲目逐流，用心做好每一碗面，便是这家社区小店最扎实的生存之道。

追求品质，精简成本

以专业定力挺过淡旺季

上海小店的代表，从来少不了咖啡店的身影。名列青浦区口味榜榜首的“小伴咖啡”，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身处一众连锁咖啡店的包围中，它不仅成功杀出重围，更稳稳扛过了景区客流淡旺季分明的考验。店主肖恩的经营思路，或许能为众多小店经营者提供有益启示。

“刚开业时，最现实的问题肯定是如何把生意做起来。所以一开始我们就特意把店选在星巴克附近，先聚焦爱喝咖啡的基础人群。”他回忆道，后来，各大咖啡品牌陆续入驻朱家角古镇，客流难免出现分流，不少客人会被新品牌吸引去尝鲜打卡，但在肖恩看来，这并非坏事。“同类品牌聚集，反而能让咖啡品质的差距更直观，帮我们筛选出真正认可精品咖啡的客人，进一步稳固核心客群。”他说。

作为一家景区里的小店，“小伴咖啡”压力也非常直接：旺季忙不过来，淡季门可罗雀；一旦跟风加小吃、拼低价，很容易把店做垮。

为了扛住波动，肖恩做了两个关键选择：一是自己上手，严控人力成本，不额外聘请员工，把固定支出压到最低；二是只做精品咖啡，不盲目扩品类，不被短期利润带偏。他坚持用好产区、好烘焙的咖啡豆，稳定出品，不搞低价引流，只用口感留住人。

针对古镇游客结构变化，他主动优化双语菜单，学习基础英语沟通，根据外国游客习惯调整烘焙度，慢慢积累起了一批稳定的境外老客。如今，不少外国游客手持“小伴咖啡”的饮品在古镇漫步的身影，为这家小店做了免费宣传。

而面对淡季客流减少的现实情况，肖恩也有自己的应对之策。“我们店里的淡季主要集中在酷暑刚至的第一个月和入冬的第一个月，天气原因导致出门游玩的客人大幅减少。好在很多老客会线上找我们订购精品咖啡豆，这也成为门店淡季里稳定的收入来源。”

如今的“小伴咖啡”，早已不只是一家依附景区的网红小店，更成为周边居民日常光顾的口碑咖啡店。“压力肯定是有的，但只要定位清晰、把东西做好，就不用慌。”在肖恩看来，小店经营最忌讳的就是贪多求全、什么钱都想赚，守住自己的专长，精简经营成本，重视老客信任，再难的环境也能扛过去。”这份坚守，也让它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稳稳扎下了根。

这三家店，赛道不同、规模不同、投入不同，却有着高度一致的生存逻辑：它们都背负着真实的成本压力，都经历过纠结与挣扎，但都拒绝低价内卷、拒绝盲目跟风、拒绝流量陷阱。他们用专业填补空白，用邻里积累信任，用品质守住长期，走出了属于小店的尊严与活路。

街边招牌频更换，小店有哪些生存压力

在一批小店蓬勃生长的同时，城市街巷间的小店洗牌仍在继续。不少市民有这样的感受：熟悉的早餐铺、水果店、理发店，不知不觉就贴上了“转让”的告示；新开的店面还没记熟名字，就已经换了招牌。真实的生存压力，依然是不少小店必须面对的考题。

有的店铺两年里

“变脸”了四轮

普陀区梅川路的某路段，记者走访发现，短短100米内分布着6家社区店铺，其中2家大门紧闭，已处于歇业状态。

其中一家刚开业不久的肉包店，让附近的居民十分唏嘘。“刚开业那会儿搞买一送一，排队队伍很长，看着特别红火。”居民张阿姨回忆道，可促销活动一结束，店里的客流就断崖式下滑。“一个肉包卖6块钱，大家都觉得不实惠，慢慢就没人去了。”仅仅维持了一个月，肉包店便彻底停业。

另一家挂着“邻家优选”招牌的门店，更是让张阿姨记不清“变脸”的次数。“前阵子还在卖水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了招牌，没撑多久又关了。”而在100米开外，还有一家挂上了招牌但从未开张的店铺。

这样的“快开快关”并非个例。在申城从事商铺中介工作16年的小杨，对行业冷暖的感受颇为直接：“沿街铺面，能长期稳住的不多。”

他向记者举例，浦东新区五莲路某黄金位置曾有一家全家便利店，月租金将近11万元，开了数年；但随着周边商铺租金普降，这家“全家”最终搬迁，空铺开始招租。“后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这家店铺先后卖过水果、搞过特卖，换过好几轮。”

在浦东持有多处商铺的张先生告诉记者，自己位于杨高北路地铁站附近的某社区商场双层商铺，此前租给儿童教育机构时月租金接近9.5万元，租户退租后，店铺空关超过一年。“后来好不容易租出去一层，租金却降到了3.3万元，而另一层至今仍未找到合适租客。”

在一些从业者的长期观察中，当前小店经营压力最突出的有两类业态：一是沿街餐饮，他们客流分散、成本高昂，不如商场集中餐饮抗风险；二是教培类门店，受市场环境变化影响，收缩趋势尤为明显。

房租与内卷竞争

挤压利润

记者采访获悉，对一线小店经营者而言，房租与人力成本是最现实的两道门槛，而无序竞争与盈利困境，更是让他们倍感压力。

还是以“宠爱一生·萌宠空间”为例。经营者老王直言，从决定开店那一刻起，压力就从未停止。“我们想打造样板店，一年租金近百万元，装修投入接近500万元，加上基础运营成本，一年什么都不干，固定支出就要700万元。”为了凑齐启动资金，他的合伙人抵押了两套房产。装修阶段，他和合伙人更是在“投入与品质”之间反复拉扯：想省钱，服务就无法达到预期标准；想做好体验，成本就会直线上升。“就如何平衡成本与品质的尺度，我们整整纠结了两个月。”

而在成本压力下，沿街小店“拼铺经营”的现象愈发普遍。比如，卖生煎包的店铺匀出一半空间给卖葱油饼的摊主；做正餐生意的门店，把早餐时段租给卖蛋饼的商户……通过分割店内经营空间、多人分摊房租的方式，不少小店才得以勉强维持经营。

比成本更棘手的，是内卷式的竞争。线上低价引流不断挤压线下正常定价空间，不少服务类小店被拖得举步维艰。外卖平台虽然拓宽了销路，但高额抽成也让部分小店陷入“有单无利”的尴尬。有餐饮店主告诉记者，外卖更多是赚人气，很难带来实际利润。

如何让小店业态生机勃勃

——听听人大代表们的建议

一边是优质小店的突围生长，一边是依然存在的经营压力。单靠店主自身的摸索与坚守，终究难以彻底破解经营困境，如何为这些微小却珍贵的经营主体纾困赋能、保驾护航，成为城市发展中亟待回应的课题。从今年两会到当下的“五五购物节”，多位市人大代表持续聚焦小店经济痛点，用务实的建言为小店生长铺路。

“五五购物节”也可为小店搭台

上海的沿街小店，是城市烟火气的鲜活载体，更是商业生态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市人大代表郑凯捷指出，沿街小店能带来更多随机性消费，上海商业业态需要更多包容性。对此，她建议：应给予沿街小店更宽松的生长环境，积极招募小店参与各类节庆消费活动，以多元举措激活小店活力，丰富城市商业层次。

“大型商场的消费大多是目的性消费，而街角的咖啡馆、路边的花店、社区里的杂货铺，能激发出大量‘路过就买、随手就消费’的非计划行为，这正是城市烟火气与商业活力的重要来源。”她直言，当前部分沿街商铺空置周期拉长，一些市集昙花一现，缺少自发生长的市井氛围，应当给小店、市集、夜市更宽松的生长空间，让商业生态更有层次、更富温度。

郑凯捷还认为，仅靠小店自身发力开展活动，难度较大，关键在于为其搭建外部支撑平台、创造有利条件。

“像‘五五购物节’这样有组织的节庆活动、消费活动、创意活动，可招募相关小店参与其中，让小店承担部分活动功能、开展创新创意体验。”她举例称，一方面可集中场地，组织更多小店摆摊设点，加大其宣传与展示力度，让更多人了解小店特色；另一方面，可将大型消费活动下沉至社区等基层消费单元，将小店纳入有组织的活动体系，为其引流聚气、拓宽客源。

此外，她还建议以街区为单位，充分调动小店店主的积极性与创造性，鼓励其牵头组织多元消费体验活动，并在政策层面给予相应的活动支持与资金资助。“我们可以将更多创意创新小店，纳入到区级、市级层面统一的文旅消费体验推介和地图图谱中，打响和扩大知名度，同时形成带动效应。”

对商业用地实施差别化地价评估

针对小店房租成本高的问题，市人大代表王颖认为，应通过前端降低运营成本、后端强化竞争力扶持的双路径，繁荣沿街特色小店。

王颖建议，在前端降成本上，对商业用地实施差别化地价评估，从源头降低市场主体和特色小店的运营成本。同时，对愿意引入特色小店、老店且民生保障业态占比高，拥有成熟运营方案的开发主体，给予税收和财政方面的专项支持。在后端强扶持上，由政府牵头认证“宝藏小店”并配套政策扶持包，助力小店扎根社区。

城市管理应更具弹性与温度

市人大代表秦畅则认为，街坊邻里小店早已不是单纯的买卖场所，而是邻里情感纽带、都市乡愁寄托、烟火气最生动的表达。她建议将街区十年以上老店保有量纳入营商环境评价指标，在街区更新中主动为老店兜底，把深耕社区的小店经营者纳入街区共治体系，让小店在城市发展中拥有一席之地、获得尊重与支撑。

此外，还有代表认为，城市管理应更具弹性与温度。比如，在规范有序的前提下，适度放宽社区小店外摆限制，优化街区停车配套，提升市民到店消费便利性，让街区更加热闹起来。

从降本减负的实在支持，到守护温情的制度保障，代表们的建言既呼应了小店经营者的迫切需求，也契合了城市精细化治理的方向。相信在政策的护航与城市的滋养下，那些藏在街角巷尾的烟火气，那些经营者用心守护的小梦想终将在上海扎根生长，为城市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叶佳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