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侯毅：中国零售业“第二春”已经到来

2024年3月，盒马创始人侯毅卸任CEO，转身成为首席荣誉顾问。这位1964年出生的上海人，大学学的是计算机软件开发，曾担任可的便利店供应链总经理、京东首席物流规划师、京东O2O事业部总裁。

2015年，他在时任阿里集团CEO张勇的支持下创立盒马，从3个人起步，用移动互联网重新定义了生鲜零售。退休后，他先后尝试了海鲜餐饮、宠物食品新零售等多个创业项目，如今又以“老菜芮选”直播频道回归生鲜带货。

近日，这位零售行业的“老兵”侯毅接受了中国食品安全报社专访，就AI时代的零售变革、中国零售业的第二春、消费升级与商品创新、预制菜与食品安全等话题，分享了他的深度思考。

AI时代尚未看见零售业的“iPhone时刻”

当前，AI正加速渗透到各行各业。当记者问及AI时代零售业的发展方向时，侯毅的回答颇为冷静。“AI时代会不会诞生一个全新的零售业态出来，这件事情到今天为止还不好判断。”他回顾了盒马的诞生逻辑——2014年、2015年移动互联网时代到来，让“手机点点30分钟送达”成为可能。“所以我们相信科技的到来会改变零售业。”

但AI对零售的改变，目前还远未达到移动互联网的级别。侯毅从零售的全链路逐一分析：选商品、App与消费者的信息交互、成交、结算、物流配送，“从整个链路来讲，目前AI创造的价值是相对有限的。”他直言，今天所有人都想做AI电商，但目前还没有明显成熟的模式。

在他看来，AI在零售行业目前能发挥作用的场景有限。消费者买杯咖啡，早已想好要什么品牌、知道隔壁有哪些选择，“根本不需要AI”。前段时间有人搞补贴，AI推荐买咖啡补助5块钱，“这个没有意义”。侯毅认为，真正意义上的AI应该创造全新的客户价值。“就像盒马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创造了手机点点30分钟送达，极大地方便了消费者的购物”。而“AI时代目前我们还没有看见大的客户价值可以带来的创新和变革”。

不过，AI在企业内部运营层面已经展现出价值。侯毅透露，AI在公司里可以做会议记录、整理邮件、帮做PPT、做数据分析，“已经起到相当大的作用”。视频、广告、图片、文字信息处理，“大部分AI来做，极大提高效率”。但他强调：“对零售来讲，提高效率是不够的，零售的核心是创造客户价值。”

中国零售业“第二春”已经到来

谈到当下行业的变化，侯毅的判断颇为乐观。“这几年的变化我认为是翻天覆地。”近十年来，以盒马为代表的新零售，创造了线上线下的一体化销售，随后延伸出即时零售、前置仓、美团、淘宝闪购等业态。“今天中国零售业已经很难讲哪个是线上、哪个是线下，是既有线上也有线下。”

他特别强调，中国零售的这种线上线下融合模式“在全世界是遥遥领先的”。“全世界也正在学中国，为什么中国零售会变得这么快？是因为中国低成本、高效率的物流配送，有效解决了一些现实问题。”

在侯毅看来，一批传统零售企业确实面临挑战。但他话锋一转：“今天零售的春天已经到来了。”他列举了三类正在高速成长的力量：一是以山姆、美团、小象为核心的全渠道、全业态零售企业；二是经过“胖改”的永辉、步步高，“现在也走出了困境，重新焕发了青春”；三是本土区域零售企业如比优特、雅斯，“盈利相当好”。

基于此，侯毅给出了一个令人振奋的预判：原来都说中国零售企业不过千亿，“未来中国一定会诞生万亿级的零售企业”。数据显示，2025年山姆中国销售额已突破1400亿元，同比增长约40%；盒马在2026财年GMV突破1070亿元；永辉2025年深度调改了284家门店，2026年一季度利润总额同比增长74.73%。

“今天讲零售业困难，准确说其实是那些不变革的零售企业是困难的。”侯毅总结道，“积极顺应时代发展潮流，这些企业将会发展很好。所以我认为中国零售业的第二春已经来了。”

消费升级：从“吃饱”到“吃出愉悦感”，所有商品都值得重新做一遍

侯毅敏锐地观察到消费者需求发生了深刻变化。“原来我们讲食品质量要好，其实对任何做食品的人来说，质量好是普遍要求。”今天消费者选择食品，首先关注“买得到”，请人吃饭想买点好菜，“你有没有”；其次是“买得好”，“更多要给他带来一种愉悦”。

他进一步概括道：“今天消费者追求的是‘吃好、吃健康、吃了有愉悦感、吃了有分享感’。”在他看来，如今的消费更多追求的是精神层面的满足，食品不只是为了饱腹，更是快乐、惊喜和社交分享的载体。

“喜新厌旧是消费者的最大特点。”侯毅直言，“好的东西让他天天吃，他也厌掉。每天让他吃不一样的东西，每天让他吃新鲜感的东西，他才会觉得好。”他认为，这是当下超市经营必须抓住的核心——“你店里面商品只讲便宜的，天天来，他也不来的。只有你每天不断更新，他才会天天来。”

侯毅有一句在行业内广为流传的话：“所有商品都可以重新来过一遍。”在他看来，消费升级带来的商品重构机会，覆盖了整个食品领域。这次采访中，他详细阐释了背后的逻辑。

20年前中国还处于发展中阶段，老百姓追求的是“吃饱”。今天中国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当你收入水平上去以后，你对食品的要求完全不一样。”这意味着商品必须让人“惊艳”，“它一定要激发起消费者某种欲望和认同。”侯毅认为，顺应这一点，“今天做超市也好，做食品也好，是一个大机会。”

他举了多个实例。传统火腿肠“是淀粉为主，肉很少”，后来创新做成90%以上肉、全部用新鲜肉做，“成本翻一番上去，但是更好吃。所以它的价格贵一倍，却比原来卖得更多”；午餐肉从罐头长保变成“短保的，一天保质期的，肯定更好吃”；嵊州小笼包火遍全国，“原来吃的小笼包白猪肉做的，现在有人认为黑猪肉更好。还有人说黑猪肉冻的不行，我要现杀的黑猪肉来做，更好”。

“消费升级，站在消费者富裕起来角度讲，我们所有商品重新做一遍是完全有可能。”侯毅说，盒马曾做过无数这类商品创新，“获得了消费者认可”。

预制菜与食品安全：厘清概念，以供应链重构夯实行业底线

关于预制菜，侯毅的观点旗帜鲜明。“预制菜应该是个民间的叫法，而不是科学的定义。”他认为，预制菜“仅仅是食品加工领域里面的某几个细分的品类”，“它不是一个单独的品类，边界很模糊”。

对于预制菜食品安全国家标准一事，侯毅表达了自己的思考：“预制菜本身不是一个单独的品类，现有生产过程已有相应的国家标准覆盖。”在他看来，预制菜标准的制定需要充分考虑品类的复杂性，既要回应公众关切，也要为产业的持续创新留出空间，确保标准的科学性和适用性。

侯毅反对“预制菜就是低档货”的说法。“为什么有预制菜？主要是解决你方便，解决你不会做，解决你做得更好吃。”他以酸菜鱼为例：家里做酸菜鱼，杀鱼、片鱼、上浆、熬汤，“油稍微过了一点，那个鱼就老掉，不好吃”。而预制菜版的酸菜鱼，“鱼是在最佳状态下屠宰的，经过上浆处理，鱼片嫩、鲜、不会碎、不会老，汤是调好的”，“做出来的汤跟饭店基本上一样水平”。据侯毅透露，酸菜鱼片这一单品目前已是约50亿到100亿规模的市场。

侯毅表示，随着极速冷冻技术、HPP高压杀菌技术等新工艺的发展，“预制菜创新机会很大”。他也坦承目前仍有品类难题未解决，但强调：“预制菜是适合大众消费连锁化效应所必备的。”

对于时下愈发火爆的3R食品，侯毅认为，3R产品与预制菜之间共享同一条底层逻辑，那就是以工业化、标准化的生产方式，解决家庭烹饪的效率与品质难题。而3R品类的崛起，恰恰是预制菜产业走向成熟的标志性信号。

在他看来，3R品类“把餐饮跟零售进行了完美的融合”。这一业态在日本已经相当成熟，而中国尚处于起步阶段。2020年，盒马顺势成立3R事业部，专门研发即烹、即食、即热类型的预制菜。侯毅认为，3R商品已经成为很多超市“最核心、最差异化的品类”。

谈到食品安全，侯毅直言，超市采购体系“过分追求低价，每天比价”，“供应商天天在变，只要有一个供应商不好好干，就容易出问题。”他比较认同国外一些大型商超的做法，“所有体系都是定好基地，你就帮我们定做，质量合格贵一点我也收了”。在他看来，食品安全要真正做好，“就要跟源头建立一对一的关系，严格按照要求生产，但是前提你要给他足够的订单和好的价格”。

他断言：“谁先把食品安全问题彻底解决掉，这个企业必然发展。”

未来零售业的画像与忠告

在侯毅看来，未来成功的零售企业必须具备三大核心能力。

第一是信息化能力。“不是说有一套信息化系统，而是你能不能根据自己业务不断迭代你的系统。”在他眼中，盒马、小象、七鲜、山姆都具备这种系统迭代的能力，“未来技术与零售充分结合，包括跟AI的结合，你必须具备这种能力”。

第二是团队力量。结合自己在创立盒马过程中的经验，侯毅认为一个高素质的团队至关重要，而目前传统零售企业“人员工资水平都很低，人员严重老化”，“年轻人招不进来”，这是必须解决的一个现实问题。

第三是资本实力。“创新有很多失败，如果完全利润导向的企业，做很多事情都很难，这是由短期KPI决定的。”所以他认为，只有具备足够的资本支撑，“能更多地看向未来，能快速地引导未来”的企业，才能走得更远。

对于当下的中小企业，侯毅的建议颇为直接。“今天竞争不是单业态的竞争，而是多业态的竞争。”便利店要跟折扣店竞争，生鲜超市要跟前置仓竞争，“小企业生存蛮难的”。他建议：“如果竞争足够激烈的时候，加盟一个大企业，让大企业用它的全国供应链资源、商品资源，帮你建立更好的系统，做好人员培训，这个还是有机会的。”

对于创业者，侯毅给出的忠告是：“做每一件事情，你一定在做之前就要想明白，你想做什么，要解决什么问题，这就是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核心是定义问题。”他以盒马为例：“我们率先用实体门店来解决生鲜做电商的问题……实现手机点点30分钟送达，这件事情我们做到了，就一炮打响。”

“你一定要找到某一个客户的价值点，然后找出一套很好的解决方法，比别人做得更好，这样的创业才是有价值的。”但他也坦言，当前市场“高度内卷”，“基本上你想做的都做了，你跟那些巨头们竞争，几乎是没有机会的”。“一般普通创业，我都不建议，很难很难的。”

整场访谈中，侯毅反复强调一个核心观点：零售的本质是创造客户价值。无论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30分钟送达”，还是今天对商品创新的追求，归根结底都是“让消费者感动”。

当记者请他用一句话总结对零售企业的建议时，侯毅说得斩钉截铁：“做零售企业，尤其我们做超市、做大卖场，做老百姓日常生活所需的，食品安全是生命线，绝不可以触犯。”

中国零售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重组与洗牌。侯毅的判断是：春天已经来了，但不是所有人的春天。那些敢于变革、敢于创新、敢于在食品安全上真正投入的企业，将迎来属于它们的时代。而那些固守旧模式的企业，“市场出清，这是市场竞争的基本规律”。（梁安 记者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