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鱼跃 歌绕侗乡

黔桂交界的月亮山腹地，都柳江蜿蜒穿行。秋收过后，田里的稻茬间，鸭群嬉水，田鱼潜游，远处古老的鼓楼里不时传出悠扬的侗族大歌。

“九山半水半分田”的贵州从江山地多、耕地少。千百年来，侗、苗等各族先民立足山地生存现实，顺应山水节律，在层层梯田之中摸索实践，创造出稻鱼鸭复合种养模式。先民巧妙利用农事时序差，化解稻、鱼、鸭之间的生存矛盾，实现“一田三收”，稻田产出稻米，水中收获田鱼，田间放养鸭群，依靠生物间的相生相克，少施化肥农药，形成“森林—村寨—梯田—水系”一体的山地生态格局，这套农耕系统在这里代代传承，至今已有1400多年历史。

2026年是贵州从江侗乡稻鱼鸭复合系统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十五周年。作为中国第四项、贵州省目前唯一的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该系统在当地的守护下，十五年来不断夯实生态本底、拓宽产业路径、传承农耕文脉，让这一历经千年的山地农耕智慧持续焕发旺盛生命力。

多管齐下

守好生生不息的生态智慧

稻、鱼、鸭三者本有相克之性：鸭群易啄食秧苗与幼鱼，鱼群活动也可能扰动秧苗扎根。然而，当地人巧妙利用农事的“时间差”，将相克化为相生。

“谷雨前后秧苗移栽时，农户同步投放刚孵化的鱼苗，雏鸭则圈养在田边，待到田鱼长到一定大小、水稻长高后再将鸭子放到田里，三者开始和谐共生。”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闵庆文进一步解释：稻田为鱼鸭提供生存环境和饵料，鱼类和鸭群摄食稻田害虫和杂草，并通过活动改善水体含氧量，它们的排泄物还为水稻生长提供了天然肥料，从而形成了上层稻株、中层鸭群、下层鱼类的空间分布格局和稻鱼鸭共生的互利共生关系。

这套延续千年的生态循环体系，成败全系于放养鱼苗、鸭群的时序。只有待秧苗稳根、鱼苗长至合适大小再投放，三者才能顺利进入共生节奏，鱼苗孵化就是其中一个关键环节。“在当地传统生产中，不少农户习惯利用自家小块水田繁育鱼苗。受田块肥力、繁育时机不同的影响，繁育出来的鱼苗往往大小不一。”往洞镇增冲村种植养殖专业合作社理事长石刚勇表示，他早年在外务工，返乡后针对田鱼育苗问题，2016年联合18户村民成立合作社，专门从事本土田鱼的标准化繁育。

“在清明节前后集中放苗，统一施用农家肥。育出的鱼苗大小统一，成活率能达到90%以上，效益也随之提高。”石刚勇介绍，如今合作社已发展到25户、种养面积达150亩，繁育的鱼苗稳定供应周边多个乡镇，参与鱼苗繁育的农户每亩可收入3000至5000元。

这套系统的稳定，既得益于顺应天时的传统智慧，也离不开制度为其保驾护航。从江县农业农村局工作人员吴定志介绍，为加强保护，从江县将高增、贯洞等6个乡镇划定为核心保护区。“在核心区内，我们实行最严格的管控，严控各类破坏性建设。”此外，当地每年统筹衔接资金，下发专属鱼苗补贴，用实打实的政策鼓励农户坚守传统种养模式。

数据显示，稻鱼鸭共生模式下的化肥和农药使用量减少90%，稻田甲烷排放降低30%以上，并形成天然的病虫害防控网络。同时千年梯田持续涵养水土，还保育了200余种本土特色生物资源。

科技赋能

筑牢山水馈赠的富民根基

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是产业转型的起点。长期以来，从江香禾糯、田鱼等优质农产品多以初级形态在本地流通，生态溢价难以实现。十五年来，当地依托龙头企业带动、合作社联结与产业链延伸，逐步将生态禀赋转化为经济优势。

“早些年香禾糯亩产低，又找不到稳定销路，不少农户改种了其他高产品种。”贵州月亮山九芗农业有限公司经理夏志武说。2013年，企业通过招商引资落户从江，瞄准当地优良的生态本底，以订单农业模式带动农户恢复香禾糯种植。企业推行统一品种、统一标准、统一收购、统一加工、统一品牌的“五统一”模式，与农户签订保价收购协议，每亩保底收购200公斤稻谷，收购价高于普通杂交稻，解决了农户对于销售的后顾之忧。

从江县海拔落差极大、微气候多样，为了顺应不同环境的种植需求，更为了丰富香禾糯的产品品类，“我们收集了100余个香禾糯品种，筛选出兼顾抗病性、产量与食用口感的优良材料。”夏志武介绍，依托与贵州大学、贵州省农业科学院、凯里学院的合作，企业开展香禾糯提纯复壮和品种选育工作，其参与共建的省级“从江香禾糯科技小院”已获批，目前正积极申报国家级科技小院，以科技赋能香禾糯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产业链条的延伸，持续提升着产品附加值。一方面，香禾糯进入贵州本土新茶饮品牌“去茶山”的原料供应链，成为热门饮品的指定用米；另一方面，严格按照有机标准产出的稻草，经筛选后成为高端酒企的酿造辅料，一株水稻的价值被充分挖掘。

在坚守稻鱼鸭生态内核的基础上，当地以适度技术创新应对山地生产的现实约束。2026年，从江县在往洞镇增冲村开展50亩稻田高产养鱼示范，在不破坏生态循环的前提下，每亩投放100斤鱼苗，并适量投饵，最终田鱼亩产达到228斤，同时实现稻谷稳产。针对山高坡陡、劳动力短缺的问题，当地逐步推广微型旋耕机、无人机运输等小型农机适配山地生产，百斤稻谷从田间运到公路边最少仅需2元，有效降低了运输成本和劳作强度。

截至2025年，从江全县稻鱼鸭综合种养面积稳定在12.9万亩，年产香禾糯2.25万吨、田鱼4000吨，全产业链年均增速保持在18%以上，仅田鱼单品年产值就突破2亿元。曾经深藏大山的生态农产品，正借助科技的力量，持续转化为农户实实在在的收益。

文旅融合

唱响代代相传的农耕之歌

农业文化遗产的核心是人。只有留住了人，梯田才不会荒芜，农耕文化才得以延续。

“刚回乡的时候，我们在村口开一家‘妈妈味道’的零食体验店，却发现不少童年味道已经找不到了，因为许多老种子渐渐消失了。”云上粮仓民宿创始人、高增乡美德村返乡创业带头人吴凤英回忆，为留住逐渐消失的“家乡味”，她走村串寨收集了108种本地糯米品种，建起了一座“种子博物馆”。

吴凤英带领村民引水复垦荒田，并顺势创办了民宿，将古老的农耕智慧转化为深受城市家庭青睐的乡村文旅与研学项目。“在这里，游客和孩子们不仅能参与选种、插秧、秋收与稻田抓鱼，还能体验侗族刺绣、竹编与木工建造等非遗手工。我们向他们讲述侗族敬畏自然的文化，带他们探访芦笙制作匠人、侗布匠人，让他们真正融入村寨生活。”

这份真实的文化体验每年吸引四五十个团队慕名而来，如今，吴凤英的民宿已俨然成为一个文旅综合体，带动本村39户参与稻鱼鸭种养，12户村民稳定在民宿务工，还辐射周边数百名侗族妇女承接刺绣订单，参与手工刺绣的妇女每人每月可增收600至800元，部分担任领队的村民月收入可达6000元。农遗不仅是田里的产出，更变成了带动就业、留住乡村人气的纽带。

农耕实践孕育出独特民族文化，而文化又持续反哺着传统农耕的延续。在从江，作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侗族大歌与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稻鱼鸭系统始终相伴相生。从江县侗族大歌传承人石川洁介绍，侗族没有本民族文字，先民就把农事节律、自然规约都编进歌里，口传心授代代相传。流传至今的《四季劳动歌》，按月记录了挖田、插秧、收割等全年农事，相当于侗族人的“农耕历书”。

前些年，随着人们外出务工，懂侗语、会唱侗族大歌的人逐渐变少。近年来，当地持续推进非遗进校园，常态化举办鼓楼音乐会，让侗族大歌持续融入到村寨生活场景里。“现在很多游客和研学团队专门来听歌，我们用歌声讲梯田的故事，大家都佩服老祖宗的智慧。慢慢地，村民也觉得守着梯田、唱着侗歌是很自豪的事。”石川洁说。这种乡土文化自信的回归，正是农遗保护带来的深层价值。

站在新的起点上，从江正以活态保护为底线、以富民增收为导向，持续探索山地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发展路径。

十五年守护，梯田依旧，稻香依旧，歌声依旧。从生态守护到产业升级，再到文化传承，多方合力之下，稻香鱼跃、歌绕侗乡的图景正不断延展，这一千年农耕智慧将在侗乡大地上生生不息。(张震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