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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中的农耕记忆:农家肥的时代更迭

2026-08-22 09:23来源:中国食品安全网 编辑:邱水英

□ 李隆睿

我看书大多是一目十行、囫囵吞枣。在我母亲买的《白鹿原》书里有一个细节,我却反复看了几遍:白家出生的孩子(三男一女)夭折之后,都埋在牛圈里,牛粪牛尿把幼嫩的骨肉腐蚀成粪土,然后再挖出去肥田。【编者注:《白鹿原》中这段情节属于文学创作,描绘的是特定闭塞年代的旧时风俗,并非民间通行传统,现代伦理与法律均严禁人体遗骸用于制肥。】

书中还写道:“白鹿村家家户户,牛圈里都埋过早夭的孩子,田地里都施过渗着血肉的粪肥。”这种粪肥是最心酸的农家肥。

我大学学的是农学专业,跟着“土肥”专业(现在改名叫资源与环境专业了)上过几堂课。说来惭愧,课上的内容我不记得多少,老师讲的笑话我却印象深刻。

老师是江西人,他讲道:他老家有个很勤奋又很吝啬的庄稼汉,在田地里辛苦劳作,突然想拉屎,他会一直憋着跑很远,找到自家最贫瘠的那块地里,刨个坑、拉进去、再埋上,只为改良自家的田地。

于是,在三秋、三夏农忙时,村里人三五成群地在田地里干农活,如果突然看到此人丢下锄头,夹着腚、弯着腰,跟过街老鼠一样急匆匆地往别处跑。村里爱开玩笑的人就扯起嗓子喊:“快看快看、XX又要给他的田送早餐/宵夜了”。田里干农活的村民就哈哈大笑,一扫劳作的疲倦。

老师接着讲:干农活是很累很苦的,大家需要这种笑话来调剂。就如我给你们讲课一样,也是很累很苦的,需要讲个笑话调剂一下。我们或主动或被动地哈哈大笑,教室里空气就快活起来。

在田地里挖个坑,把屎拉进去,沤成的肥料就是最原始的农家肥。

把早夭的孩子沤成农家肥,我没亲眼见过。在田里挖个坑,把人的粪便沤成农家肥,我也仅仅是听老师讲过。不过,把早夭的小猪仔混合着猪的粪便沤成农家肥,我倒是见过一次。

那年有幸参观过山西的一家国营农场(农垦集团旗下的),这个国营农场主业是养猪,兼着种点玉米、红薯、杂粮。这些玉米、红薯人也吃猪也吃。

农场的厂长是当地的劳动模范,他的光辉事迹是:他曾经连续奋战8个小时,劁了1000多头猪。作为厂长、劳动模范,他在当地是很有威望的人,带着我们一帮学生参观农场,走到一个大棚前面,他停下脚步,对我们说:

“在养猪方面,美国养猪的精细程度根本跟不上中国。我到美国参观过,美国人力成本很高,母猪下崽基本都是半夜下,要是小猪仔的胎衣没有剪开,或者被老母猪压在身下、一会儿就死了,我们农场就是派个人熬夜值班,早发现早救助,小猪仔基本上都能保证存活。美国人从来不管这个,他们值夜班的人力成本比救活几个小猪仔高得多,所以他们的工人不上夜班,每天早上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猪圈死亡的小猪崽清出去。”

说着,他拉开了大棚的门帘。只见几只皮肤粉红偏暗红色的小猪崽已经去世了,安详地侧卧在一堆堆的猪粪上,一个工人正一锹一锹地往它们身上盖粪土。

厂长接着说:“我们这里的小猪仔死亡率已经很低了。我们主要是靠猪的粪便、仔猪的胎衣和玉米的秸秆混合着发酵做农家肥,偶尔也会掺几只夭折的小猪崽。”

如《白鹿原》般,这儿的猪圈里也都埋过早夭的猪仔,田地里也都施过渗着血肉的农家肥。

不是每头夭折的小猪仔都会被做成农家肥的。如果是因为疫病死亡的猪,不管是大猪、小猪、还是猪仔,包括猪的粪便,都会用车拉到远远的地方,焚烧、填埋,恨不得一刻都不在农场里停留,趁早处理掉。

运输的车辆、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的消杀和一段时间的隔离,之后才能再次进入农场和其他存活的猪碰面。

带我做本科毕业设计、写毕业论文的博士师兄,他在农学专业中的生物质和沼气方向做科研,他是很有能力的人,善于抓住当前的热点做文章。在非洲猪瘟爆发期间,他曾经做了一个严谨的实验,证明经过一段时间发酵处理的非洲猪瘟猪粪便,已不具有传染性,因此,把非洲猪瘟猪粪便发酵处理成农家肥,是一个科学而经济的手段。这篇文章后续还发表在一个评分很高的一区期刊上。

可惜这个研究也就到这里为止了,研究成果似乎也没有大范围的推广。编者注:该研究属于实验室条件下的探索,现实中发生重大动物疫病时,病死畜禽及其污物处置必须严格遵守动物防疫相关法律法规,严禁私自发酵还田,资源化利用需符合官方规范与审批流程。】

农家肥在过去是个宝,因为过去没有化肥。现在农家肥仍然是个宝,只要不用化肥,用点农家肥种出来的东西,都叫绿色食品、有机食品。编者注:我国绿色食品、有机食品拥有完整官方认证体系,并非仅依靠肥料种类即可认定。】

民以食为天,良田肥地才能多产粮食。薄地要培育成肥地,肥地更要爱惜着使用,这是历代农民都知道的真理。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感觉是挠心挠肝般地难受的,长时间饿肚子那更是要人命的。

可是过去没有化肥,农民对肥料非常爱惜,想方设法也要给田地里扒拉点肥料。

但是肥料不只是粪便和死亡的动物,只要是有机物都行。

一种常见的农家肥,是淤泥。过去的时候,靠近河流的村庄里,要么在岸边,要么在竹排上,都会有农民拿着长长的竹竿,在河底捞着淤泥和水草。在岸边的农民会把淤泥隔一段距离堆出一个小堆;在竹排上的,则会在竹排上堆成一座淤泥的山丘,回到岸上再把这个山丘分解成几个小堆;等淤泥沤的腐熟,就变成农家肥了。

另一种常见的农家肥,是草木灰。现在,学过化学的人都知道,草木灰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钾(K2CO3)。过去的农民还不一定完全清楚,但是他们明确地知道,草木灰(灶灰、香灰)是碱性的,外敷可以止血、内服可以消食,还可以用来洗衣洁厕,尤其重要的是,草木灰可以肥田、杀虫、同时能改良酸性的土壤。

《三国演义》里写,东汉末年黄巾起义,张角把符文烧成灰泡水给信众喝,这种做法就是俗称的“吃香灰”。

我妈小时候跟大人一起参与过烧火粪。以前家家户户都是柴火灶,只要不怕砍柴的辛苦,灶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拿来施肥,正是好用处,可是灶灰的坏处在于没有油水。因此,在冬天农闲时,勤劳的农民们不会傻等着“瑞雪兆丰年”,在天气晴好时,会到山上挑选些油分和水分多的树木,比如松树,砍些树枝树叶到地里“烧火粪”。这些树枝树叶会在田地里堆成一个个的小木堆,最上面盖一层树叶,再压一层土,中间要搭成空心的“炉灶”,用干草引上火,湿漉漉的小木堆自内而外地燃烧起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不绝于耳,最终化成一堆飘着热气的灰土,闻上去还带着树木的芳香,等灰土全部冷却后,在灰堆中间扒个窝,挑几挑子大粪倒进灰窝里,让它日晒夜露,慢慢渗进灰土里。等第二年春天用的时候,翻一翻,拌一拌。这就是火粪,是上好的肥料。地里菜园里都可以用。

用上天然气灶后,作物秸秆没有合适的去处,只能放在地里烧成草木灰肥田。随着国家对生态环保的重视,秸秆禁烧。草木灰也逐渐远离了人们的视野。

《白鹿原》中,夭折的孩子们都会变成农家肥。

《小兵张嘎》里,有个情节是:一个反派打扮成农民,提个粪筐到处拾粪,趁机打听情报。

王小波也在他的书中写道:知青们每天早上用驴粪和人粪肥田(知青们给田地送的早餐),可惜当时驴和人根本吃不饱,吃的东西没有什么油水,拉的粪便更是没有什么油水,这种没有油水的早餐,田地也是一年半载消化不动。

20世纪70年代,我国启动了“四三方案”,从外国引进技术设备,化肥产量因此得到了极大提高,化肥供给提升成为粮食增产的重要助力。国人解决温饱,是良种推广、农田水利、耕作制度、化肥工业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农家肥并未退出农业生产,经过规范无害化腐熟后,至今仍是有机、生态种植重要的肥料来源。(作者系湖北房县人,十堰市茅箭区作协会员)

【编者声明】

本文系作者原创文学随笔,文中多处内容引自文学作品,旨在探讨传统农耕文化与肥料发展历史。文中记述的旧时代民间习俗、个人见闻、受访对象口述以及相关学术探索案例,均不可作为现实生活、农业生产的操作依据。

我国现行法律严禁人体遗骸用于制肥;病死畜禽处置、畜禽废弃物资源化利用,必须严格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等法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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