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宗祥
在当代中国民主政治的宏大叙事中,每一个细微的民生关切,都可能成为观察“全过程人民民主”如何运行的生动切片。
2025年3月,一则在当时略显“离奇”的新闻便温暖了舆论场:湖南湘乡一位82岁的老人陈俊清,为了让孙子少吃路边“三无”零食,在获悉地方性法规征求意见时,由于时间紧迫,他顺手撕下身边的烟盒,在锡纸背面写下了120余字的口语化建议——“要加大处罚(力度)”“吊销营业执照的要规定几年不准再开店”……
这份皱巴巴、写满大实话的“烟盒建议”,最终被地方立法机关采纳,写入了《湖南省食品生产加工小作坊小餐饮和食品摊贩管理条例》。
2026年全国两会,当代表委员们指尖划过平板电脑上的“AI大数据分析报告”,讨论着“外卖厨房AI识别违规”与“互联网+明厨亮灶”时,陈俊清老人的烟盒,成为观察中国式民主进程的一个深刻注脚。
从“烟盒建言”的质朴真诚,到“AI建言”的精准高效,建言形式变迁的背后,折射的是中国食品安全治理从“刚性监管”向“社会共治”,从“被动响应”向“主动预警”的深刻变革。
而这条食安民主化的进阶之路,正是“全过程人民民主”在基层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的一个生动缩影。它让我们看到,民主不仅体现在五年一次的人大代表换届选举的投票瞬间,更贯穿于日常生活的每一次意见表达、每一项政策制定的始终。
“烟盒”里的分量:立法民主化的起步
将时钟拨回到世纪之初,彼时国人关于食品安全的记忆,充斥着“地沟油”“瘦肉精”与“三聚氰胺”带来的阵痛。那段时期,往往是媒体先曝光,公众陷入恐慌,监管部门随后介入,法律的跟进总是在与事故赛跑。
200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草案)》向社会全文公布征求意见,这是新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一部向全民公开征求意见的法律草案。短短一个月内,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共收到社会各方面意见11327件。
彼时的民意表达,如同陈俊清老人一样,带着烟火气的焦虑。甚至有代表在电梯里、菜市场里听到的抱怨,最终被整理成议案带进人民大会堂。
在那个互联网尚未深度嵌入治理体系的时代,从2004年到200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在“五年磨一剑”的过程中,通过一场场调研、一封封群众来信,确立了“国务院食品安全委员会”的设置,删除了备受争议的“电子监管码”条款,确立了民事赔偿优先的原则。
那时,民意表达的形式是“烟盒”式的——或许简陋,或许碎片化,但分量极重。它完成了从“民声”到“国家大法”的关键一跃,确立了“开门立法”的传统。正如当时立法工作者所言,这部法律因为涉及每一个公民,所以吸收了海量“人民的呼声”。这便是全过程人民民主的起点——在决策的最前端,就为最普通的民众敞开了一扇参与的大门。
“AI”背后的转身:从“听民意”到“懂人心”
如果说陈俊清老人的烟盒代表的是一种“事后”的、基于个体遭遇的诉求,那么当下正在全国多地推开的数字化监管革命,则试图将这种诉求转化为“事前”的、基于大数据的预防。
而且,这种数字化的监管已不再是经济发达地区或中大城市的热潮模式,在基层,也普遍施行。
在四川青神县,市场监管部门投入专项资金打造了“青质安”智慧监管系统。针对学校、养老机构等重点用餐场所,系统引入了“AI识别”功能。厨房监控不再仅仅是录像,而是能自动识别工作人员是否穿戴工帽、是否有老鼠出没等违规行为,实现“秒级响应、即时告警”。
这种“AI建言”,实际上是机器在替消费者发出无声的抗议,并将风险消弭于无形。
在广州,2026年两会期间热议的“百姓提案”制度,则为陈俊清们的升级版提供了样本。一位普通市民陈莹敏锐地观察到“集约式外卖厨房”的监管盲区,她提出的建议被政协委员认领,经过培育转化,最终形成了《关于推动“集约式外卖厨房”规范发展,强化“明厨亮灶”食品安全保障的提案》。
从市民的“金点子”到政府的“实招”,中间只隔着一个制度化的转化平台。
而在河南,民意的收集与反馈已经形成双向奔赴的闭环。2025年,郑州一位市民王女士提出“想知道学校周边奶茶店原料是否安全”,她的诉求通过“你点我检”活动,直接转化为1660批次抽检任务中的一项。这相当于每一个普通市民,都可以通过手机App“点单”,指挥监管部门的抽检“靶心”。
从“烟盒”到“指尖”,建言的介质变了,但“民生”二字的分量更重了。
如果说过去的“民声”是呼救与呐喊,倒逼制度查漏补缺;那么如今的“AI建言”与数字化共治,则是在试图构建一张让问题无从发生的天网。
这一转变深刻诠释了全过程人民民主不仅强调参与的“全过程”,更追求治理的“精准化”与“智能化”,从被动“听民意”进化到主动“懂人心”,将民主的效能延伸至问题发生之前。
民主变迁:从“独角戏”到“大合唱”
纵观食品安全领域的民主变迁,最核心的变化在于治理主体的转移。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诞生之初,面临的困境是典型的“多头管理”演变为“都不管理”。那时的民主监督,更多依赖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质询,以及媒体的深度曝光。这是一种“精英驱动”与“事件驱动”的模式——问题发生了,代表委员提了,法律改了,部门动了。
而在当下的2026年,民主监督的毛细血管已经延伸到了社会的每一个末梢。
在江苏南通,一支由外卖骑手、社区网格员、退休干部、高校学生组成的“食品安全志愿者巡查队”活跃在大街小巷。他们被称作“食安哨兵”,外卖骑手送餐箱上贴着监督标识,送餐的同时也报送着违规线索。
在河南,像这样的外卖骑手上报了1421条信息,其中相当一部分被核实转化为案件线索。这些“移动探头”的加入,使得食品安全监督无处不在。
这是一种“全民参与”与“日常浸润”的模式。监管部门不再“包打天下”,而是作为引领者,搭建平台,制定规则,吸纳民意。
广州市政协推出的“青年百姓提案”专项活动,更是吸引了282件来自年轻人的建议,内容涵盖食品安全、平台经济等领域。
这表明,年轻人不再满足于在网络上抱怨“吃得不放心”,而是开始通过制度化的渠道,参与规则的制定。
从“为民做主”到“由民做主”,从政府监管的“独角戏”到社会多元参与的“大合唱”,这种治理生态的重塑,正是建言形式变迁背后的深层逻辑。它标志着全过程人民民主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意见征集,演变为一种覆盖全民、贯穿始终的治理共同体意识。每个人都从被动的“旁观者”,变成了主动的“局内人”,共同奏响了社会治理的和谐乐章。
回望这段历程,无论是烟盒上颤巍巍的字迹,还是AI系统里冰冷的代码,其内核都是对“吃得安全”这一民生需求的捍卫。
陈俊清老人的建议被采纳,其意义不在于那条法律条文写得多么完美,而在于它向全社会宣告:在这个国家,即使是写在烟盒上的声音,也会被认真倾听。
而“AI建言”与数字化治理的普及,则预示着这种倾听正在变得更加主动、更加精准、更加富有效率。
从“烟盒建议”到“AI建言”,变的是技术手段和参与广度,不变的是“民有所呼,我有所应”的治理底色。
当每一位普通人都能成为食品安全的监督员,当每一条微小的民意都能汇入国家治理的洪流,我们才真正筑牢了“舌尖上的安全”防线。
在全过程人民民主的宏大叙事中,食品安全只是一个切片,但这个切片足够清晰,足以让我们看见——“民声”不仅被听见,而且正在成为“民生”最坚实的底座。
它更昭示着,当这种“烟盒里的民主”精神,被复制到医疗、教育、环保、城市建设等更广阔领域的治理中时,一幅人人参与、人人尽责、人人享有的社会治理新图景,正在中国大地上徐徐展开,让全过程人民民主的底色愈加鲜亮,根基愈加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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